敕勒川横贯东西240多公里，从包头西部到呼和浩特，黄河走过了最大的几字弯，在阴山南麓，留下了广袤的冲积平原。过去数千年中，这里都是农业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错带，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，担水浇菜、扬鞭牧马、自给自足。
随着现代化的到来，这片阴山下的农牧交错带，成为全国最大的农牧产品生产地之一。而传统的农牧业，也正经历着现代科技的催化，从智慧牧场，到植物工厂，从种业突围，到产业升级。在水草丰美的塞上草原，许许多多新的科技，改变着这里的生产模式。
内蒙古乌兰察布察右前旗的一个农业产业园区的智能玻璃温室。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摄
从冷凉蔬菜到植物工厂
秋分掠过九月的原野，草木摇落，万物成熟。内蒙古的夏季冷凉蔬菜，刚刚过了成熟季，等待下一个夏天的到来。
就在乌兰察布察右前旗的一个农业产业园区中，一座三十万平方米的智能玻璃温室里，串收樱桃番茄正在批量成熟，密闭的温室中，番茄藤蔓的茎叶，在四五米高的栽培架上攀缘，每株番茄可以生长10个月左右，最长的藤蔓可以长到15米高。工人们穿着防护服，在自动升降的作业车上，沿着长长的甬道，采收成熟的果实，红的、黄的，贴着枝剪下来，长长的一串，像葡萄一样。不到一天的时间里，这里的串收番茄，就会进入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的大型商超中，每公斤最高可以卖到30元。
展开剩余82%农业产业园区中，工作人员正在准备采收成熟的樱桃番茄。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摄
这座智能温室来自一家北京农业企业，2020年，他们来到乌兰察布，建立了这座全国最大的单体智能温室，当年投产，仅一座大棚，年产串收番茄就能达到6000余吨。
内蒙古是冷凉作物的天然产地，每年夏季七八月份，华北平原酷暑高温，蔬菜停止生长，而平均海拔超过1000米的内蒙古高原上，正适合多种大宗蔬菜生长。天然的环境，弥补了京津冀等地夏季蔬菜的空窗期，而高原上的长日照和昼夜温差，则为冷凉蔬菜带来了更加优质的品质。产自内蒙古高原的蔬菜和农作物，向来是优质和美味的代表。
天然的环境，为冷凉蔬菜提供了良好的产地，但同时，这里的农业也受制于环境，生长期比南方更短。现代农业的进入，改变了这里的生产模式，在这座智能温室大棚中，智能温室采用无土栽培模式，水肥一体，温度、光照等全部采取智能化控制，和普通的露地生产相比，小西红柿的产量高出5-8倍。“一年就种一季，在水肥充足、管理到位的情况下，收获期可以达到10个月，每平方米的平均产量，可以达到25公斤。”智能温室负责人王巍说。
一座智能温室大棚，就是一个植物工厂，这个占地30万平方米、450亩地的大棚中，整合了周边18个村庄集体经济的资源，720多户村民通过集体资产受益。在农忙季节，这里还有300多位村民务工，每个月收入3000到5000元。
一座超级大棚带来的影响，不只是四季常青的蔬菜，还有周边更多产业的变迁，王巍说，通过统一提供种苗、统一种植标准、统一技术服务、统一订单收购、统一品牌的订单式模式，产业园区串联起了上下游产业链和周边众多村庄，让更多村民在这场产业的变迁中获益。
逐水草而居变现代牧业
在农业进化的同时，草原上传统的牧业，也在发生着巨变。在乌兰察布察右前旗，一座现代化的养殖场中，三万余头肉牛，在宽敞的牛舍中生长、居住。养殖场同样是一家北京的企业建设，具有标准化繁育、育肥、冷链加工和运输能力，牧场采用精准饲喂系统，从饲料配方，到牛舍环境控制，再到肉牛全生命周期监测，每一处，都有科技的结晶。
内蒙古村庄里的京西牛超市。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摄
9月时节，海拔1400米的牧场中，一群刚刚断奶的小牛犊，正在草场上悠闲嬉戏，在这里工作了近两年的张雨亭说，她越来越喜欢这里，喜欢这里的天高云淡，喜欢这里的芳草连天，喜欢脾气各异的牛，“小牛犊特别萌，如果你盯着它看，它也会呆呆地望着你，有时候甚至忘了嘴里正在吃的草，任由草掉在地上。有的牛脾气很倔，有时候看到两头牛顶牛，从早晨一直到下午，一动不动，谁也不认输……”
现代化的牧场中，放牛牧马的生活，少了许多艰辛，多了一点儿浪漫和自在，有时候，还会多一点儿未来科幻的味道。在呼和浩特，一家来自北京的智慧平台，在这里提供众多智慧养殖的设备、系统、信息和物资，在该企业的大厅中，一面大屏幕上面，滚动着各种交易信息，从药物购买，到饲料供给，再到牲畜需求，无所不包，负责人张维介绍，该企业的智慧系统，链接着全国400多个牧场，100多万头牛，以及产业链上下游的各行各业，几乎所有和养牛相关的需求，都能在这里得到解决。而这里的数十种高科技产品，数字化的牧场养殖方案，可以为牧场平均降低12%的成本。
作为牧业大区，内蒙古生产的乳制品，不仅供给京津冀，也供给着全国绝大部分市场。而在这里，各种乳制品的生产，几乎全部实现了智能化。
在一家乳企的生产车间中，几乎看不到工人。从消毒到灌装，从发酵到打包，绝大部分环节都是无人化作业，只有不断转动的传送带上，一盒盒牛奶，排着整齐的队列，在流水线上汇聚成排，又分散到各处。
生产车间中，流水线上的乳制品。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摄
在整个乳业产区，新的科技成果无所不在，比如一款识别布病风险的大模型，可以为人畜提供精准的检测服务。布病是全球主要的人畜共患病之一，在牧区尤其流行，它的征兆不明显，初期容易和感冒混淆，不容易判别，但危害极大。而通过该系统，可以辅助识别布病，如今，这样的系统，已经在内蒙古不少医院落地，成为辅助诊疗的帮手。
马铃薯的技术突围之路
不论是牛羊肉，还是各种乳制品，或者农产品，当来自塞上草原的产品，登上北京乃至京津冀的市民餐桌时，很少有人了解，丰富的菜篮子里，蕴含着怎样的技术，又经历了怎样艰难的努力。
内蒙古是优质马铃薯的产地，这种发源于美洲安第斯山脉上的作物，用了短短数百年的时间，就改变了全球的人口结构。在中国，它同样是重要的粮食和蔬菜兼用作物。在过去很多年中，我国的马铃薯育种都相对滞后，许多优良的品种都来自国外，对马铃薯的开发利用，也相对简单。
在内蒙古察右前旗，一家马铃薯博物馆中，讲述了马铃薯的前世今生，陈列着许多种类的马铃薯制品，从薯条、薯片，到马铃薯淀粉，马铃薯馒头等，许多市场中少见的产品，远远超出了普通人对马铃薯的认知。
博物馆负责人介绍，该博物馆由一家马铃薯企业建立，在察右前旗，该企业还先后建起7万吨休闲马铃薯条加工厂、60万吨法式薯条工厂及配套仓储设施等。自2016年以来落户内蒙古，到今天，已经形成70万吨年加工能力，带动4个旗县、57个村集体以及14家本土企业、436家农民专业合作社和近18000户农民从事马铃薯订单种植，亩均利润达到1500元。
如果说加工业的发展，是农业产业链的延伸，让生产者获得了更多利润，那么种业的进步，则是农业产业存亡的关键。
内蒙古商都县，一家马铃薯种业企业，保存在培养瓶中的马铃薯茎尖。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摄
在内蒙古商都县，张林海就职于一家马铃薯种业企业，从事马铃薯育种已经多年，张林海曾经在美国多年从事马铃薯育种工作，回国后就来到内蒙古，从航天诱变，到种薯脱毒，在这个马铃薯之都，他所在的企业已经育成了多个品种。
“我们育成过一个耐盐碱的品种，很特殊，也特别有价值，目前正在推广。”张林海介绍他所在的企业，每年生产超过2亿粒微型种薯，其中多有高附加值的品种，如富含花青素的紫色马铃薯，适合做薯条、商品性极好的品种，但这款耐盐碱的品种让他印象深刻，“我国有15亿亩盐碱地，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拥有利用的价值，而在京津冀地区，就拥有诸多可利用的盐碱地。”张林海说，“而马铃薯作为优质的全营养作物，是世界第三大粮食作物，我国第四大粮食作物，且粮菜兼用，如果能实现盐碱地种植，将会为我国的粮食安全，带来巨大的助力。”
从草原到中原，从种子到粮食，张林海希望，内蒙古这片农牧发达的原野上，提供给人们的，不仅是产品，还有改变世界的契机。就像这片土地上开放的科技之花，不但改变着草原人的生活，也改变着全国乃至世界上许许多多人的生活一样。
新京报首席记者 周怀宗
编辑 张树婧 校对 张彦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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